2026 年9月10日，GSK以一句“传统蛋基流感疫苗需求减少，产能已超过需求”，为其位于德国德累斯顿的百年疫苗生产基地画上句号。

经对两处流感疫苗生产基地评估，GSK最终决定关停德累斯顿工厂，将全部流感疫苗产能集中至加拿大基地，641个岗位随之裁撤。这家工厂历经一战、冷战与两德统一，却未能在本轮传统流感疫苗退潮中存续。

全球流感疫苗产业正经历数十年来罕见的结构性调整：蛋基疫苗份额持续收缩，细胞培养灭活疫苗、重组蛋白疫苗与mRNA疫苗加速崛起。赛诺菲、GSK、CSL Seqirus 三家头部企业，几乎同步启动战略转向。一座百年工厂的关闭，既是旧赛道退潮的注脚，也是新一轮技术竞赛的起点。

德累斯顿工厂始建于1911年，原名“萨克森血清厂与细菌疗法研究所”，早期以生产血清与疫苗为主。1970 年代起，工厂新建专用厂房，采用受精鸡胚大规模培养流感病毒，正式切入流感疫苗生产。1992年，英国SmithKline Beecham（GSK 前身之一）通过德国托管局完成收购，该厂此后逐步成为GSK在欧洲的流感疫苗研发与生产中心。

并入GSK后，工厂曾经历一轮大规模扩建。为匹配Fluarix在国际市场的需求增长，GSK于2008年投入1亿欧元新建厂房，产能实现翻倍；同年再追加2500万欧元建设第二条注射剂灌装线，Fluarix年产能由2005年的3500万支提升至 2008 年的7000万支。2009 年，GSK又以首家且长期独家生产商身份，仅用5个月即完成针对H1N1大流行疫苗 Pandemrix的研发与投产。鼎盛时期，该厂每周下线约200 万剂流感与肝炎疫苗，销往约70个国家。

关停并非突发。此前数年间，员工已多次同意在无补偿条件下缩短周工时，以缓解营收压力，但仍未能扭转下行趋势。Astute Analytica于2026 年1月发布的报告指出，鸡胚工艺灭活流感疫苗的市场份额已跌破50%，疗效顾虑正驱使市场向替代技术迁移。

赛诺菲是全球最大的流感疫苗供应商，年供应量占全球40% 以上，Fluzone与Vaxigrip长期作为蛋基疫苗的基石产品。其流感疫苗业务已于2022年触及峰值，当年全球销售额29.77亿欧元；2025年公司将流感疫苗与新冠疫苗合并披露，销售额降至 23.14亿欧元，较峰值回落22.3%。

CSL曾居全球流感疫苗企业第二位，鼎盛时期全球份额接近 25%，核心蛋基产品为Afluria与Fluad。2025财年上半年，Fluad销售额同比下滑17%，至8.29亿美元；同年CSL宣布停产标准蛋基产品Afluria，将疫苗业务分拆为CSL Seqirus，并在全球裁撤约15%、合计约3000名员工。2026财年流感疫苗收入20.31亿美元，同比再降8%。

GSK在美国市场的主要蛋基流感疫苗为Fluarix与 FluLaval。根据2025年全年财报，受美国市场竞争加剧影响，其流感疫苗业务同比缩水约25%。德累斯顿工厂关停，将这一轮赛道调整进一步摆到台前。

在传统蛋基疫苗份额收缩的同时，新一代技术路线加速接棒。当前流感疫苗可归纳为四条路径：蛋基疫苗代表的“成本与产量”时代逐步退潮；细胞培养与重组蛋白构成两条已完成商业化的“精准升级”路线；mRNA 技术则刚刚步入商业化元年。

蛋基疫苗于1945年首次在美国获批，支撑起流感疫苗产业近八十年的基本盘。其核心工艺是将流感病毒接种于受精鸡胚扩培，再经灭活、裂解或纯化制成成品。但该路线的结构性限制长期存在：生产周期约6个月，高度依赖SPF鸡蛋供应，一旦遭遇禽流感疫情产能即受冲击；病毒在鸡胚传代中易发生蛋适应性突变，导致抗原与流行株匹配度下降；叠加偏低的价格天花板，利润空间持续承压。疗效不确定性、价格压力与替代技术崛起三重因素叠加，蛋基疫苗的放缓已不是周期性波动，而是结构性退潮。

细胞培养路线以MDCK、Vero等哺乳动物细胞替代鸡胚扩培病毒，从根本上摆脱对鸡蛋供应的依赖。CSL Seqirus是该路线最坚决的投入者，也是全球首家实现细胞培养流感疫苗商业化生产的企业。其2024年底披露的真实世界证据显示，细胞培养四价疫苗Flucelvax相比传统蛋基疫苗，相对有效性提升约20%。目前CSL已建成全球最大的细胞培养流感疫苗生产基地，2024年再投资超5亿美元扩建。

重组蛋白路线不再依赖宿主细胞扩增完整病毒，而是通过基因工程手段在体外表达系统中制备流感病毒血凝素（HA）蛋白，经纯化后制成疫苗，绕开了鸡胚与细胞培养扩毒环节的生物学限制。代表产品为赛诺菲Flublok，它是全球首个重组HA蛋白流感疫苗，也是目前唯一获批的重组四价流感疫苗。

mRNA疫苗不直接递送抗原，而是将编码流感抗原的体外转录mRNA通过脂质纳米颗粒递送至人体细胞，由宿主细胞自行表达抗原并诱导免疫应答。关停德累斯顿工厂的同月，GSK宣布其mRNA候选疫苗FLUm3HA.b-3NA推进至III期临床——关闭鸡胚工厂与推进mRNA III期在同一时间发生，集中体现了GSK的技术转向。2026年被业界视为mRNA流感疫苗的产业化元年：Moderna季节性流感疫苗 mFLUSIVA®（mRNA-1010）获FDA批准，成为全球首款上市的mRNA流感疫苗，标志着该技术在流感领域完成从概念到商业化的关键一步。

在mRNA路线上，中国产业化验证刚刚起步。沃森生物全资子公司玉溪沃森的新型冠状病毒mRNA疫苗近期获批上市，成为我国首个基于mRNA平台技术正式获批的疫苗；华兰生物的新型流感病毒mRNA疫苗亦刚获得临床试验默示许可。

细胞培养路线进展最快。2026 年8月，武汉生物制品研究所MDCK细胞四价流感疫苗上市申请获CDE受理，成为国内首个报产的MDCK细胞流感疫苗；科兴生物三价MDCK细胞疫苗也已获批临床。

重组蛋白路线上多家企业从不同方向切入：威斯克生物重组三价流感疫苗（Sf9细胞）已进入临床；丽珠医药选择含佐剂的重组蛋白路径，其四价疫苗完成I期首批接种，三价疫苗临床申请亦获受理。

从蛋基疫苗到细胞培养，从重组蛋白到mRNA，流感疫苗技术正在向更快、更精准、更可编程的方向演进。横跨一个世纪的流感疫苗产业，正站在新的分岔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