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21日,美国FDA发布了一批新的产品特定指南(PSG),用于指导仿制药开发、为简化新药申请(ANDA)生成证据——这次一共55份,同时更新的还有"即将发布的产品特定指南"清单,把未来12个月计划新增和修订的指南、修订类别都提前公示了,FDA自己说得很清楚,这件事对应的是药品竞争行动计划和总统行政令14273(Lowering Drug Prices by Once Again Putting Americans First),核心就一句话:加快仿制药开发审批,把药价降下来。
FDA的PSG计划从2007年启动,至今累计发布的指南已超过2,400份,每年新增和修订约100—200份,这套机制由GDUFA(仿制药用户付费法案)支撑——企业缴纳用户费,FDA承诺审评时限和指南更新,双方都有明确义务;55份指南里,有一批针对的是尚无仿制药获批的品种,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复杂产品(吸入制剂、缓控释、复杂注射剂这类开发门槛高的),据行业媒体报道,本批还覆盖了HIV、软骨发育不全、偏头痛、低血糖等治疗领域。
在展开这件事对中国药企意味着什么之前,我想先把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讲透:仿制药到底是什么,它的核心价值在哪。
很多人对仿制药有误解,以为它是"山寨药"、是"便宜的替代品",其实恰恰相反——仿制药是在原研药专利到期之后,由其他企业按照相同活性成分、相同剂型、相同剂量开发的药品,它上市前必须通过严格的生物等效性研究,证明自己与原研药在人体内的吸收、分布、代谢、排泄一致、成分剂量一致,才被允许共享原研药的安全有效性数据;它和原研药的关系,不是"仿冒"与"正品",而是"同一道菜、不同的厨师、同样的食材和配方、做出来的味道和营养必须一致"。
仿制药的核心价值,用一句话概括:用最低的社会成本,实现与专利药同等的治疗效果——它是医保可持续性的压舱石,也是普通患者用药可及性的底线保障;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处方量里,仿制药占了八成以上,但费用只占药费支出的一小部分,正是这种"用量大头、费用小头"的结构撑起了现代医保体系,没有仿制药,任何一个国家的医保都扛不住。这一点在全球数据里看得最清楚:以美国市场为例,仿制药承担了约九成的处方量、只占药费支出一小部分,欧洲主要国家的仿制药使用率同样在六成以上;中国过去十年药品供应格局的变化,本质上是同一规律的重演——仿制药进场越充分,药价越接近合理,医保越可持续。
2016年,国务院启动仿制药质量和疗效一致性评价,要求已上市仿制药在质量和疗效上与原研药看齐、通过评价才有资格进入集采;2018年12月,"4+7"带量采购在11个城市试点,25个中选品种平均降幅52%、最高降幅96%;此后集采常态化,到2021年底已开展5批、覆盖218种药品、平均降价54%。
降价的数字背后是真实的患者获益:乙肝用药恩替卡韦,集采前一年治疗费用约5500元、集采后降到70元左右;替诺福韦从一年3800元降到137元、降幅96%;抗肿瘤药吉非替尼,集采前每片132元、年治疗费4.7万元以上、集采后平均每片41.8元、年治疗费控制在1.5万元左右、医保报销后个人负担只剩几千元;高血压常用药苯磺酸氨氯地平降价79%、年治疗费从300元降到60元;阿卡波糖从每片1.3元降到0.18元、降幅86%——这些是几亿慢病患者实实在在省下的钱,也是医保基金实实在在省下的钱。
有人会说,这些省钱的故事我们听多了,但仿制药真有那么不可或缺吗?如果有一天,很多药没有仿制药,会怎样?我可以很直白地说:那会是一场医保和患者的双重灾难,灾难来自两个方向——费用和断供。
费用端不需要想象,集采前的历史就是答案——在没有仿制药竞争的时候,一款专利药的价格就是垄断价格,医保和患者没有任何议价筹码;恩替卡韦一年5500元、替诺福韦一年3800元、吉非替尼一年4.7万元,这些数字不是历史课本,而是2018年之前几千万中国慢病和肿瘤患者每年真实面对的账单,如果仿制药没有跟上,这些费用今天依然原封不动压在医保和患者头上,医保基金的收支平衡、患者家庭的因病返贫,都只是时间问题。
断供端是更隐蔽但更危险的威胁——药品供应链是有国界的,过去几年,我们已经看到太多海外药企因价格、政策、地缘因素调整中国市场的案例,有的品种退出集采、有的品种停产、有的品种在专利期内主动撤出;当一款进口原研药因为各种原因断供,而国内没有仿制药能够顶上,患者面对的就是真正的无药可用——这不是价格问题,是生命问题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这种风险并不是少数品种,而是结构性的——以过去十年全球获批创新药涉及的334个核心靶点为基准看,中国仍有117个靶点没有同靶点药物获批,其中103个是完全空白,这些领域的创新药无论原研还是仿制,中国本土都还没有接得住的产品;换句话说,在相当一部分创新药上,中国目前连"等专利到期、靠仿制药顶上"的资格都没有,专利到期接不住、海外断供顶不上,这两个风险叠加在一起,就是中国医药供应链最需要正视的软肋。从结构上看,这些尚未覆盖的靶点集中在罕见病新机制、神经精神领域新靶点、抗感染新靶点——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患者群体分散、研发周期长、商业化回报不确定,正是商业资本最不愿意碰、又恰恰是最需要国产力量补位的方向;仿制药看起来不起眼,但它是这个软肋上唯一的补丁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认为,仿制药这条赛道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——创新药的光环固然耀眼,但仿制药和生物类似药才是让大多数患者用上药的底层保障,也是中国制药工业走向全球化的基本盘。
那下一步,我们该如何继续提升仿制药质量?从四方面看。
第一,从"过评"走向"全生命周期监管"——一致性评价解决的是上市门槛问题,但质量是生产出来的、不是评审出来的,要通过持续的药监检查、抽检、不良反应监测,让通过评价的企业和品种始终保持评价时的质量水平,而不是过评之后高枕无忧。
第二,把原料药和制剂的产业链攥在自己手里——仿制药的成本和质量一半在原料药,华海药业的沙坦类、普利类原料药全球市占率领先,靠的就是原料药-制剂一体化;只有原料药自主可控,制剂质量才不会受制于人,断供风险也才能从源头化解。
第三,向高端仿制药和复杂制剂要竞争力——普通片剂的价格战没有未来,未来能赚到钱的仿制药是那些有技术壁垒的品种(缓控释制剂、吸入制剂、复杂注射剂、脂质体),石药的白蛋白紫杉醇、多柔比星脂质体就是在走这条路;这类产品门槛高、竞争者少、利润空间大,也最能体现一家企业的制剂工程能力。
第四,用国际化标准倒逼质量升级——FDA的PSG就是一张全球考卷,中国药企在这张考卷上的成绩逐年提升,2018年国内企业在美获批的ANDA数量迎来爆发(不同统计口径为80—99个)、约占当年美国ANDA批准总数的10%、此后连续多年维持这一占比;规则越透明,认真的玩家越受益,谁能把FDA、欧盟的监管要求吃透,谁就能在国内和国际两个市场同时拿到质量背书。
中国仿制药行业正在从"低价竞争"走向"高质量竞争"的新阶段——一致性评价重塑了国内质量底座,集采挤掉了价格水分,出海打开了国际空间,接下来真正要拼的,是原料药自主、复杂制剂工艺、全生命周期质量管理这些硬功夫;仿制药不性感,但它值得被认真对待,因为它守护的,是医保的可持续、是几亿患者的用药底线、是中国医药供应链的自主安全。
FDA一次发55份指南,美国在用制度给仿制药铺路;中国的仿制药之路,也才刚刚走到下半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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